離域說


閉起雙眼,你最掛念誰。

閉起雙眼,你最掛念誰。

『陪我去倫敦,後天就出發,好嗎?』

「什麼?」

『去倫敦,後天出發。』

「什…什麼?」

『別什麼了,跟我去就好!』

說完,你拿著酒杯倒下。

通紅的臉帶著酒精給你的傻笑。

 

然後,我向公司請了一星期的假,依你手機傳給我的訊息,在後天的晚上到達了機場。

那天的你,是我認識你以來見過的,最興奮的一個你。

甚至讓我搞不清,這是本來的你,還是異變了的你。

直到上了飛機,直到你倒頭便睡,我大概清楚,你又再喝酒了。

 

你,是我進大學以後第一個認識的人。

上課、作業、聊天,直到無所不談,

我能數算出你有過的男朋友,我能道出你每個時期有過的追求者,

你會告訴我他們用著什麼方式,用著什麼油腔滑調去靠近你。

我以為我們是一輩子的好兄弟,你也說我們就像好姐妹,

然而直到大三那年,我突然發現我失去了把你看成知己的能力。

是在某個雨夜,某個瞬間,又或者是某把聲音,

讓我知道,我喜歡上了這個好兄弟。

然後我抱著,緊緊地抱著,

然後你慌了,說著其實早已經喜歡著某人,

然後你緩緩推開,我轉身走開…

 

痛著習慣,習慣著痛,直到丟淡、放棄、深深不忿變成默默祝福。

這些年裡,你快樂過,你傷心過,但你還是滿足於那柴米油鹽的小幸福。

我沒插手,我沒作聲,直到三年後的前晚,

周五下班歡樂時光,碰著你升職慶功,

你無名指上少了那一直伴著你的戒指,換來一瓶又一瓶的啤酒。

你同事都走了,剩下你卻杯不離手。

『陪我去倫敦,後天就出發,好嗎?』

你說,然後倒下,我送你回家。

 

差不多二十小時後,我們在由機場前往市區的Gatwick Express上,

你總算酒醒過來,默默看著窗外,橫向飛過的倫敦。

沉重,是我想到的形容詞。

你手上的Tube Map早就畫上滿滿的記號,行程似乎你大概早就準備好,

甚至不像是這兩天的事,更像是找對了人就隨時起程一樣。

然而你卻沒跟我交代詳情的打算,

一直幫我買車票、打點行李、在迷宮般的車站裡帶著我四處繞,

然後從King’s Cross St. Pancras車站出去,找到我們的住宿。

 

行李放下後,你彷彿也放下了心情上的沉重,

變得輕鬆的你,牽著我開始去四處遊盪,

指頭上,不鬆不緊,

就像忘了,這位被牽著的,正是那天被推開的那位。

這裡的一切你都彷彿熟悉,

至少在我眼裡,你能像個當地人般生活著,

像他們一般在馬路上Jaywalk,像他們一般在地鐵裡留下報紙。

另一方面,卻又像個遊客般在景點間穿梭。

你,喜歡這裡的一切,彷彿。

 

你叫我不要帶相機,讓一切感覺更即興,

但你卻在市集裡買了一台老式相機,還放好了那只能拍十二張的膠卷,

你每去到一個地方,總要我替你用那台相機拍一張照片,

你教我怎麼使用它,而這過程讓我知道,你很懂這台相機,

而那程度,是我覺得從不應該在你身上出現的。

 

柯芬園、大英博物館、倫敦眼,

這是第一天,匆忙,你在麥當勞抓來了兩份雞肉卷,

大剌剌的,給我一份,跟我邊走邊吃著。

白金漢宮、大笨鐘、泰晤士河,

第二天,你變得更自在了,你開始說著很多話,

把你從旅遊書籍中看過的都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然後在SUBWAY裡吃掉了一整份十二英寸潛艇堡,

甚至看著河上在滑水的人露出雀躍的表情。

那天啤酒的氣息,像是一掃而空。

這天,你,一直笑著。

 

倫敦塔、塔橋…

這是第三天,前兩天表現得興奮的你,在塔橋旁邊出現了一剎的失神。

「喂…」

你鬆開了本來牽著我的手,氛圍像是凝住了,

直到你快要失去平衡的身體被我拉回來了一下。

『我沒事,真的。』

我以為你今天可以吃掉一整份的炸魚薯條,而你沒有,

還把大半份留了給我。

「飽了?」

『沒事。』

你微笑。

 

第四天,你拿著Harrods百貨公司的小熊,

凝視、放下,然後走到了沒很遠的Hyde Park,看著水池裡的鴨子發呆。

我問你今天要拍照嗎,你沒作聲。

然而我還是把這一刻的你拍下來了。

這個你,沒有半點表情,然而流露出的,

卻是這旅程中,你最真實的一面。

你累了,而繃緊的你不讓自己停下來。

然後你用盡力氣去告訴自己身體,你正在休息。

 

『閉上眼…』

「怎麼了?」

『你閉上眼就好。』

倫敦地鐵Central Line,St. Paul車站出口旁的長椅,你這樣說著。

然後你要我站起來,你牽著我,

要我數算著我的腳步,帶著我去那個你要去的地方。

我像個瞎子般在街上走著,心裡默數著每一個踏不穩的腳步。

蹣跚地走了十分鐘,你停下來。

『好了,多少?』

「三百五十八。」

『是三百六十五。』

我張開眼,不意外,是聖保羅大教堂,廣場的正中央。

意外的,是這時候,你閉上了雙眼,手放胸前,默默禱告著。

我相信,這刻,這個位置,是你特意安排的節目,

然而這個節目的主角,不是我。

阿門…

拍照,你凝重,然後繼續走。

 

在教堂旁邊的一個路口往右轉,一直往下走。

『千禧橋,全長325公尺,銀灰色的鋁金屬連接而成…

…造型簡約而具未來感,是專供散步觀景的行人橋。』

你念著書裡的文字,冷冷的。

『…這是我們的,最後一站。』

「明天呢?」

『明天再算。』

快要到橋的盡頭時,在泰特現代美術館前面。

『等我一下。』

你蹲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鎖,

夕陽下,你小心翼翼地把它扣在橋的欄柵上。

這個鎖,在這瞬間後,成了這條橋上,上千個鎖的一份子,

也成了我,或者我們的眼裡,最獨特的一個。

即使我不明白你的用意,然而…

『幫我和它拍最後一張照片吧!』

快門聲。

 

離開千禧橋,走在河畔,沉重的你回來了,

像四天前,剛踏上Gatwick Express的那個你。

我原來以為,你給自己的責任完成了,你會回復平常,

但沒有。

反之,是完成後留下的空洞,佔據著你的所有。

沒有目標,沒有意志,沒有下一步。

沒打算過,沒打算去打算過,留下茫然。

你咬唇,緊緊牽著我,有時還用力得讓我手都麻了,

你深呼吸,深呼吸,但你的不安沒因而減少。

直到我們走進了London Bridge車站,Northern Line的月台上,

回去的列車正要駛進月台的那刻。

 

那刻,你抱住了我,

這位曾經被你推開過的人,在我不為意的時候。

體溫,乘客上下車的吵雜,肩膀,你的抽泣。

髮香,列車駛走的機械聲,背上,你的指頭。

你用力地把我摟住,生怕讓我看到你的樣子。

然而你卻拿出了相機,拍下了我的背影,和你在我肩上的半張淚容。

咔嚓。

『說個笑話逗我笑,好嗎?』

「不好,」

 

「你逞強夠了…」

 

「真的夠了…」

 

「哭吧…」

…哭吧。

 

那天晚上,你要我抱著你進睡,

醒來時,你人卻不見了,

行李也收拾了,只留下空蕩的衣櫃,

還有,昨晚才沖好的照片。

留下的唯一一張,是那唯一一張,合照。

酒店的筆被擱了在桌上,

合照背後,寫滿著你的筆跡。

上款是眼睛,下款是肩膀。

 

你說,他,是個細膩的男生,也是個大剌剌的男生,

會溫柔地帶著你四處走,會大剌剌地吃東西,

會不作一聲、專心去拍一張照片,

會偶然說很多話,甚至讓人覺得煩厭。

 

但你還是迷上了。

 

你說,他花了三百六十五天,擄走了你的心,

你花了三百六十五天,卻還只能停留在他的世界裡打轉。

然後你不停地工作、忙碌,麻醉自己,

然而這種種,卻沒有讓你離開過那個時空。

你說,他用了五天時間,鋪陳出一個感動了你一輩子的求婚,

要把這裡的景物都收進你們的結婚相冊裡,

要在大教堂前許誓,要拿著Harrods小熊拍照,

要在橋上,黃昏時分,一起鈎上一雙同心鎖。

 

而你剛用了五天時間,把你的那一半做好了,

然後期待著自己可以逞強,把傷口忘掉一輩子。

 

你說我和他是兩種人,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你腦海裡想著的是他,抱著我時,卻有份莫名的安全感。

你說你給我這張照片,是想讓我留下一段說不上好也不會太壞的回憶,

而你拿走了其他照片,是想忘記他的一切。

 

然後我帶著行李,離開酒店,

召了一輛計程車,遊走在各個景點,去過的每一個地方,每一個街口,

直到我找回,那我想去抓緊的,那熟悉的身影。

我沒能再去否認,這一刻,

我產生了太多,過多,想保護你的欲望。

這些年裡,我硬生生地將一種真實的感覺冰封,停留,

遺忘,直到我忘記了它的存在。

然後我如常地生活著,然後我試著去戀愛,

試著去找尋更想去珍惜的事物。

然而今天,你卻將那感覺解封了,

完整地,依然濃烈的,像那天一樣,

被你的世界籠罩。

 

我覺得,你可以有我。

 

最後,你的背影在塔橋上出現,

手上拿著那十一張照片。

你眼淚不停地在流,也只是眼淚在流,

沒啜泣,沒痛苦的表情,

麻木,控制不了,甚至像,意識不到雙眼早已濕透。

我猜,你是想把照片拋到河裡。

而我清楚,這一刻的你,

還沒有放下一切所需要的堅持。

你用力地相信你可以,然後更用力地去表現得堅強,

然而因此你卻哭了。

 

其實你需要的是好好哭一場。

 

『我們,暫時都不要見面了,好嗎?』

二十四小時後,回來後的機場,

你在離開機場的車站裡,說了沉默一整天後的第一句話。

拿著照片的站姿,淡淡的聲線,

讓我記住了三百五十八天。

這近一年的時間裡,我跟兩個人在一起過,

而結果,是我提出了兩次分手,

體溫、髮香,居然成為了我放棄關係的原因。

在第三百五十九天,我喝下了這年來都沒再碰過一口的啤酒,

然後,一杯接著一杯的,就在那下班總會路過的酒吧。

 

「陪我去倫敦,後天就出發,好嗎?」

迷糊中,我好想隨手抓住身邊的長髮,說著這樣的蠢話。

事實上,

那下意識,一直在尋找著,那專屬於你的身影。

在街上,在車上,只要眼角餘光發現到相似的觸覺,

色調、氣味、聲線…

總是會刻意轉頭,確認,然後否定。

這一次,我沒需要用上半秒去認定,

這把長髮的主人,不是你,從那粗糙的質感就得知。

 

然而這刻,是誰把某張合照,

不小心掉到地上了…

 

「你,花了七天,把我解凍,回到你的世界,

我,卻多花了三百五十八天,試著再一次冷卻自己…」

我沒轉過頭,也沒需要轉過頭去確認。

這張你多沖出來的照片,那種氣味,夠了。

『回來之後,我只多花了十一天去放下,

然後花了三百四十七天,試著重新整理自己…』

「什麼?」我轉過頭。

『別什麼了…

 

…我們喝吧!』

我拿掉手上的戒指,

狠狠地喝下這一杯。

 

 

 

離喃。

「感激車站裡,尚有月台曾讓我們滿足到落淚。」

 

參考。

人來人往,林夕。

心理防衛機制,內向投射,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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